晚上八点。清水县纪委大楼,三楼的小型谈话室。
副县长朱友良靠在黑色的皮质沙发上,双腿自然地交迭着。他身上那件藏青色的夹克敞着怀,露出里面熨烫平整的白衬衫。他的体态非常松弛,甚至还有闲心端起面前的纸杯,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梗。
坐在他对面的,是县纪委书记钱忠合。
“老钱啊,不是我说你们纪委的同志。”
朱友良放下纸杯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,和跟老朋友闲聊似的语重心长的开了口:
“抓作风建设,市委有精神,县里有部署,这我都举双手赞成。但咱们办事,总得讲究个方式方法吧?”
“下午我听说政务大厅那边直接瘫痪了,十几个业务骨干被带走。我作为从基层干上来的老同志,也是急在心里啊。我给新区纪工委的老李打那个电话,初衷是什么?”
朱友良摊开双手,满脸的坦荡与无辜:
“是为了维稳!是为了大局!”
“新区八点五个亿的盘子刚铺开,正是用人之际。这时候搞扩大化,搞得底下人人自危,谁还去干活?我这可是出于公心,体恤基层的同志,提醒老李要注意办案的尺度,保护基层干部的干事热情。”
朱友良笑了笑,伸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,青烟吐出,他脸上的笃定更深了一分:
“当然了,如果市委督导组觉得我这个电话打得不是时候,有干预办案的嫌疑。那我向组织检讨,我接受批评。但这顶多也就是个工作沟通上的失误,算不上什么原则性的违纪吧?”
朱友良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,党纪政规的边界在哪,他心里门清,给下属单位的纪委书记打个电话,暗示一下“注意大局”,这在体制内算什么?叫适度的过问与关心。
只要他没在电话里明确下达“放人”的指令,只要他跟那些吃拿卡要的科员没有直接的利益输送。就算市委督导组把这段通话录音翻来覆去地听上一百遍,也绝对抓不住他任何实质性的把柄!
顶天了,也就是县长孙建国在常委会上替他做个检讨,挨两句骂的事儿。
钱忠合坐在对面,一言不发。他安静地抽着烟,看着朱友良在这儿滴水不漏地为自己辩护。
直到朱友良把这套说辞讲得差不多了。
钱忠合这才抬起手腕,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。
“老朱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