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直隶,江宁织造局。
秋雨连绵,打在青瓦上,顺着滴水檐连成了一道绵密的水帘。
整个金陵城被罩在一层阴郁的水汽里,连带着那些粉墙黛瓦的深宅大院,也透出一股沉闷的死气。
朱燮元负手站在织造局正堂的屋檐下,看着院子里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砖。
接任江南总督、提督南直隶军务与政务。
这是大明朝两百年来从未有过的重权。
前一任有此等权柄的,还是成祖爷时候下西洋的三宝太监。
临行前,乾清宫西暖阁里,那位年轻的皇帝只给了他两样东西。
一把尚方宝剑。
一个封着火漆的紫檀木筒。
尚方宝剑用来杀人。
紫檀木筒里的东西,陛下说,是用来创造一个新的江南的。
朱燮元戎马一生,在西南十万大山里剿过土司,见惯了刀枪剑戟、尸山血海。
但在他看来,江南的水,比西南的瘴气还要毒。
这里没有结寨自保的叛军,只有阡陌相连的桑基鱼塘,有“衣被天下”的松江布,有把持着漕运和丝绢暴利的世家大族。
那些穿着湖丝直裰的老爷们,他们垄断了棉花、生丝的收购,垄断了布匹的销路。
千千万万个踩着织布机、摇着纺车的农妇,就是他们案板上的鱼肉。
朝廷要收税,他们就煽动生员罢考,煽动织工闹事,直到被朱由校当头一刀砍在脖子上,这才暂时消停下来。
朱燮元转过身,走回正堂。
他走到宽大的黄花梨案几前,拔下紫檀木筒口的软木塞,抽出里面那一卷图纸,缓缓展开。
大明皇家银号特制的无酸纸,坚韧,挺括。
纸面上,是用炭笔和直尺画出的机械构图。
主视图、侧视图、俯视图,每一个部件都标注了极其详尽的尺寸。
滑轨的长短、木轮的直径、齿轮的咬合角度,甚至连皮带的厚度都有蝇头小楷的批注。
图纸的右下角,用朱砂写着五个瘦金体小字:
“天启纺纱机”。
朱燮元不懂百工,但他能看懂这张图纸上蕴含的奥秘。
传统的江南纺车,只有一个纱锭。
一个熟练的村妇,手摇脚踏,一天从早熬到晚,最多只能纺出四两纱。
但这张图纸上的怪物,用一个巨大的手摇轮作动力,通过皮带传动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