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暑气在紫禁城里还没有彻底散尽,但关外的辽东,冷风已经带上了刀刮般的料峭。
宁远城。
这座被孙承宗和无数大明文官视作“关外长城”、号称坚不可摧的堡垒,此刻在凛冽的秋风中,透着一股压抑到顶点的暴躁。
没有建奴攻城,也没有敌军的火炮。
即将摧毁这座军镇的,是肚子。
城南的破落军营里,十三营的蜀、楚步卒正裹着烂成条的号衣,像一群失去生气的野狗,蹲在避风的墙根下。
大锅里的水烧得滚沸,但里面除了几把野菜和树皮,连一粒糙米都找不见。
张正朝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瓷碗,死死盯着水面上漂浮的几根草根。他的眼窝深陷,颧骨高高突起,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
“四个月了。”
张正朝把破碗重重地砸在冻得发硬的黄土上,瓷片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营盘里格外刺耳。
“四个月没发过一文钱的响!连他娘的杂粮面都断了半个月!”
他站起身,粗糙的大手按在腰间的破刀柄上,环视着周围同样饿得两眼发绿的同袍。
“咱们大老远从四川、湖广来到这辽东吃冰坷垃,是为了给大明朝卖命。可现在建奴没把咱们杀死,咱们倒要活活饿死在这王八壳子里了!”
旁边,同样饿得只剩皮包骨头的张思顺猛地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看张正朝,而是转过头,目光越过破烂的营墙,死死盯着城北那片砖瓦整齐、甚至还能看到炊烟升起的大宅院。
那是辽镇军阀祖大寿等辽将的府邸和家丁营盘。
“卖命?卖谁的命?”张思顺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“朝廷的军饷,八成都落进了那帮辽将的腰包!他们的家丁天天吃白面、啃炖肉,穿着崭新的棉甲。咱们这些南兵算什么?咱们是耗材!是他们用来跟朝廷要钱的账面数字!”
“前日我去求总兵官朱梅,求他开常平仓给弟兄们放口续命粮。他连门都没让我进,直接让家丁用棍子把我打出来了!”
阶级压迫在军队内部,远比民间更加血淋淋。
大明末期的辽东,早就形成了一个名为“辽人守辽土”的庞大军阀利益集团。
中央的财政拨款,经过兵部的盘剥后到了辽东,再被这些世袭的辽镇将领截留一大半去养自己的私兵家丁。
像张正朝、张思顺这些从南方调来的客军,完全处于这条剥削链的最底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