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,画舫。
残月又从乌云内露出了脸,挂在东南角,光线黯淡,像块被啃了一半的饼子,洒下来的光混在河面的雾气里,糊成一片灰白。
北风比白天更大了,从秦淮河上游灌下来,掠过瓦官寺残存的屋脊,发出鸣呜的声响。
画舫上灯火通明。
大的那艘张挂了六盏羊角灯,一溜排开挂在船舷上,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、破碎的倒影。二层舱窗里透出更亮的光,隐约有人影在窗纱后面晃动,杯盏交接的声音被风刮过来,断断续续的,夹着丝竹管弦的调子。
小的那艘只挂了两盏灯笼,静静地泊在大船斜后方,船艄伸出一根缆绳,系在大船的船舷上。程吉蹲在废亭子的石柱后面,把身子缩在阴影里。
他在这里已经守了将近一个时辰,腿有些发麻,但他不敢动。亭子的残顶正好遮住月光,从外面看,这里只是一团比夜色稍深一点的暗影。
程吉侧过头,看了一眼废亭两侧的枯草丛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傅健、傅勇兄弟就伏在那片漆黑里,身上盖着枯草和芦席,与坡地融为一体。
废亭下方的斜坡上,李辅已经带人埋伏了起来。那里到处是杂树蒿草,正适合隐蔽。
石阶在河对岸,离得比较远,除了窝棚外的些许灯光外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程吉知道邵舍正带人往那边赶。
整整二十个人,披甲执刃,誓要将贼人一网打尽,然后想办法冲向画舫。
卞元亨那队人呢?
程吉的目光在河面上逡巡着。太黑了,看不清,也没听到什么动静。
他收回目光,擡手摸了摸腰间环刀的刀柄,又检查了一下使用多年的步弓。
现在只能等了。
亥正二刻。
画舫上的丝竹声停了,杯盏碰撞的声音也稀疏了,取而代之的是人声。
有人在船舱里高声谈笑,声音浑浊,听不清说什么,但能听出酒意很浓。
程吉瞪大眼睛,利用他较为不错的视力仔细分辨着。
二层窗纱上有三个人的影子,其中两个坐着,一个站着。站着的那个身形魁梧,肩膀很宽,正在给坐着的两个人斟酒。
朱陈?
程吉没见过朱陈本人,但他听说过:四十出头,身材高大,站着的那个影子对上了。
但也仅仅是身材对上了而已……
他继续耐心地等待着,甚